腊鱼的味道

腊鱼的味道
腊鱼的味道

梁实秋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他最爱吃母亲炒的一道菜:冬笋木耳韭黄炒肉丝。就是将冬笋、木耳、韭黄和肉丝一起放锅中钞,在起锅起淋上一勺绍兴花雕。他母亲轻易不厨,都有佣人去做。当每逢梁实秋从外地工作或求学回家,母亲必得下厨炒这一道菜。想来梁实秋的母亲厨艺也是了得,轻易不下厨,偶尔炒一菜,却使孩子们恋恋不忘,做母亲至此,也必有一份自豪的心情吧。

  梁实秋先生是幸运的,童年时母亲做的菜肴到中年时,仍可以品尝相同的味道,世间能有几人如此呢?

  梁实秋先生早年家境就富裕,到中年仍是过着富裕的生活,故小时品尝的菜肴的味道,到中年时也不怎么改变。

  但如果试想,一个六个月不知肉味的小孩,有一天母烧了一碗红烧肉他有幸尝到一块,我想那味道自是终身难忘。倘若他中年时还想吃到那种味道,即便是他母亲能烧出和过去一样的味道,估计他也吃不起来那味道了。俗话说:饱时肉也嫌,饿了糠也甜。待其成年时,鱼肉已是家常便饭了,如何还能吃到小时那种味道呢?

  我小的时候,虽不至于饿肚子,但鱼肉却是稀罕物。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里,鱼也只有在过年时吃到。

  一般刚进腊月时,农民们也较轻闲一些,地里的庄稼活不多。正时给田地积肥的时候。那时生产队里有三大水塘,通常会每隔一两年用水泵抽干其中一水塘的水,塘底的淤泥是好肥料。一旦塘水抽到只剩一小半时,塘里鱼儿不安的在水里翻动起来,不停地游来游去,鱼的轮郭清晰可见。我们这些小孩就开始兴奋起来,山里的孩子很少有机会看到鱼的。

  孩子们围在水塘的四周观看,待水抽干时,队里的男劳动力将鱼捉到大筐里,两个人合力抬到晒稻场后面的仓库里,不多久,仓库地面上就堆了一堆的鱼,在那乱蹦着,小山也似的高,银晃晃的,我睁着惊奇的眼睛,看那硕大的鱼嘴不停地张合着。

  一般的家庭里不会煮新鲜鱼吃,又不是过年过节,又没有贵客来,怎好无缘无故的吃起鱼来,那太败家了。于是不久之后,每家门前都晒着腊鱼了,用细绳穿过两只鱼眼,打结,再将绳结穿过竹竿,一条挨着一条。剖开的鱼肚子再用细棍撑开,以便晾晒鱼肚子。然后将竹竿或放两树枝间,或放临时用三根长木棍做的三角叉上。总之,鱼既要晒到太阳,又防猫狗偷食。

  自从能看到鱼在塘里不安地游来游去时,到鱼儿被放到仓库里,到鱼儿被分至各家,又被父亲部开,腌在敞口的坛里,直至被晒在竹竿上,我的心思也就一直放在鱼身了。

  腊鱼一天天变干,鱼皮打皱了,鱼肚子变得越来越透明了,几乎能从一侧透视到另一侧。

  那时小小的我感到特别奇怪,我们家的腊鱼越来越透亮。而小伙伴张英家的鱼晒干了还是那么厚实,他们家的鱼总是挤挤的晒了好几竹竿,我们家只稀落的晒了一竹竿。

  我会想很多天,结果得出结论:张英的父亲是大队书记,鱼会多些,这不稀奇,但为什么鱼晒干后还是那么厚,还往下滴油?

  到底是山村的孩子,对鱼的知识少得可怜。鱼是不同的种类的,混子一类的鱼总适合腌着吃,肉厚油多。鲢鱼肉薄,经太阳一晒,自然是干薄的,纸一样的,可我那时并不知道。

  晒干了的腊鱼会收蒧起来,过年时煮一条以示年年有余,正月来客人时会蒸一点。余下的要到第二年初夏时再吃,那时菜地里没有什么菜,腌菜也吃完了。

  腊鱼切成一块块的,煮饭时放在锅里和饭一起蒸熟。锅盖一揭开,腊鱼的香味扑鼻而来,挨着腊鱼的米饭又咸又香,我们小孩子们都希望吃蒸鱼下面的饭。

  腊鱼块放在一个小碗里,然后摆到父亲的面前的饭桌上。我们小孩子自是不敢去夹鱼,但是眼睛会目不转珠的盯着咸鱼碗。只在头一两次吃鱼的时候,母亲会从碗里拿出一两块腊鱼,用手撕成小块的放在每个孩子们的碗里,她自己不吃。余下的父亲都笑纳了。

  我端着饭碗,坐在石阶上,不停去闻鱼香。鱼肉很干,一点一点去咬,每次只吃一点点,放舌尖很长时间,慢慢咀嚼,享受那种咸咸的鱼香味,

  多年后,我问母亲,你那时不吃,不想吗?

  母亲悠悠说:都吃,哪有那么多?

  现在生活好起来后,我家里腊月时一直腌有腊鱼,各种鱼都有,有时并不是为了吃。每次腌腊鱼时,小时那看着那晒得干干的鱼痴想时的情形,那一点点去咬鱼肉的感觉,时常浮现,很平静的心酸着,也丝丝的甜蜜着。

  那味道那感觉也只能在记忆中去品尝了,纵有腊鱼千种,也不复有小时候的味道。

  腊鱼的味道没有变,也许更好吃。只是人的生活好了,鱼肉也只是家常便饭,怎么能够一年只吃一两次呢?

  但愿那特殊的年代不要再来,永远是国富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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