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横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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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渡横舟

周森林

谈及沈从文先生的《边城》,我就不由会想起沈先生笔下民国时期湘西的那个小镇和毗邻小镇的那个小小的渡口,以及其铺陈开来的那个年代浓郁的湘西风情我试想现实中一定曾有那么一个在崇山峻岭之中的小镇和那么一个小小的渡口是沈先生一生的牵绊,一世的萦怀不然怎么会能写出如此旷世、经典的倾情之作呢?我又曾试想岁月流年,世事变迁,人事的更迭,物是人非,沈先生笔下的那个小镇,如今一定是繁荣了,而那个小小的渡口应是在斗转星移间早已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我之所以产生如此的判断,那是基于我在半个多世纪之前也同样与一个小镇、一个渡口有不能相忘的人生际遇,只不过与沈先生笔下的那座小镇,那个小小的渡口在时空上有异。但它萦于脑际,时常会一念闪过,有要将它诉说冲动,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尽管不能像鸿儒巨匠的沈先生那样笔下之作惊世无匹,但拙笔记之,也能了却一番心愿

小时候,故乡还隶属于鄂东黄冈地区,那里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大江、小河纵横交错,山坡、岗地起伏连绵,虽然偏于一隅,但也湖光潋滟,山色迷人。人们依山傍水而居,与青山绿水为邻。村村寨寨鸡鸣犬吠相闻,炊烟袅袅,人畜兴旺,五谷丰登。"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一幅清幽、静谧、闲适、详和的农耕文明的乡村画卷。但是,当人们一旦要外出远行或是远行的人们返乡,水乡泽国不免会带来行路难的困扰。出门问津,乘船过渡是乡民们的常事。乡村四野有很多出行的渡口,从小就耳熟能详各种渡口的名字,如:汤湖渡、七湖渡、篾扎湖渡、胡太咀渡、蔡家咀渡、魏家寨渡、破咀渡

野渡横舟是小时候最熟悉的场景,同时也是暮年难忘的记忆。从我的故里毛集乡到区政府所在地去的方向就有一个名叫陶家大湖的湖泊刚好挡住了去路,湖边就有一个渡口破咀渡。此湖水面开阔、形状极不规则,周边还有几个湖汊,大致呈南北走向。东西两岸相距约五华里,从东南面又向湖心伸出一个狭长的陆地湖咀,像是在给东边湖汊水湾开了一个破口子,这种独特的湖形可能是破咀渡名字的由来。一湖两岸,东岸是乡,西岸是镇。若不经水道从东边去镇上,从北面绕行要多步行大约十五公里,从南面绕行大约多行二十余公里。而绕行又没有什么固定道路,只能在乡间小路与阡陌之间曲折迂回。也不知从何年何月才有了这个渡口,隔湖相望,借舟而行,极大地缩短了通往小镇的距离。因为湖西边的人很少到东边去,而湖东边的人经常到西边镇上去购买农用物资以及其他生产资料,所以渡船自然由东岸的村子经营着。在东岸湖边盖有简易的小平房,设有简易的泥埠渡口,而西岸则仅有相沿成习的渡船停靠点。破咀渡是近万乡民往返于乡镇之间的必经通道。

渡口虽然离我住的村庄有一段路程,但小时候到镇上去就经常要到这里坐渡船。渡船是小木船,仅能乘载十几个人,一个船夫划浆而行,昼行夜歇,没有固定开船时间,客满即开。那时候行人多半是肩挑背扛,负重前行讨生计,因此,渡船每次载着人加上货物吃水很深,船帮几乎是贴着水面而行。乘客若在船上动静过大,小船倾刻就会摇幌起来,会引发人们大呼小叫。所以,坐这种船有一种俗语"坐船如钉钉",一旦坐定就不要乱动了。

那时湖水是清澈的,湖汊里生长着莲荷、菱角、芦苇、菖蒲各种水生植物。若在夏日湖汊里碧荷叠翠,莲花盛开,当风平浪静时,小船犁翻清澈的湖水涌起碧波,偶尔"惊起一滩鸥鹭",乘客可以顺手掬一捧甘甜的湖水,釆撷一朵莲花抑或一张硕大的碧绿翠荷,或翻摘一株菱叶,不经意间平添一份惬意。

平常行船一个往返需一个时辰左右。顺风行船则快,逆风难行。小船最忌大风,一遇大风就会停航。冬天里湖面冰冻也不能行船。那个年代里人们在自然面前是驯服的,也是脆弱的。

记得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一次与表兄一起从黄石姑妈家回乡,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冬日,下午轮船逆江而上到达小镇,我们下了轮船后两人步行至渡口,当时湖面风高浪急,渡口停航。遥望荒野湖边,野渡横舟,疾风暴雪,进退无路,在暮色沉霭之中望湖兴叹,最后,我们决定顺着风从南边绕行。眺望着一片白茫茫大地,俯视着波涛汹涌的湖面,沿着湖岸线,踏着冰雪,顶着凛冽的寒风,艰难地、争扎着步行了几十公里。到家时鞋、帽、衣着结满了冰块。那是一次隔山不易,阻水也难的人生体验

那时候的小镇,它临着江,两条窄窄的人字形街道,街道最中心地段是铺的石板路,其余则用泥砂混筑。临江还有一条半边街,一边是高高低低的房子,一边是激流奔泻的长江。江边依着各式各样的水埠码头,其中长江客运码头最为亮眼,它是通向省城武汉的要津,一天往返三趟航班,溯长江而上几十里水路就可抵达。顺江而下可通达黄石,每天一趟航班。乘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是当时鄂东新洲、红安、麻城三县人、物重要的水运交通集散地。

上世纪70年,黄冈行署根据周恩来总理的的指示三年解决水患问题。新洲县及其邻县的人民开挖河道,拦堤筑坝,将大别山腹地的洪水引入长江。陶家大湖湖心上筑起了两条平行宽阔的大堤坝,湖面成了泻洪河道的一部分,堤坝成了人们出行的便捷通道,古老的破咀渡口从此消失。如今堤坝上车来人往,原来的小镇早已划入武汉市辖,形成一个拥有三十万人口的经济开发区。绕城高速公路、众多跨江、越河的桥梁串起了曾经的水乡泽国。

不见经传的渡口一个个消失,它逐渐被人们淡忘,它也许会被人们忆起野渡横舟毕竟是农耕社会的一种历史文化遗存,后辈儿孙们可能只有到文学作品里或文字记述中去领悟和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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